刘英冬

作者、编剧
已出版短篇小说集《故事里没有答案》
微博@庄博一禅师

在新年钟声敲响的前夜

天气越来越冷了,这种冷和99年08年的冷都不一样,它给人一种这个冬天没有尽头的感受。


直到我买到新出锅的馒头,捧在手心里,这种感觉才开始一点点消失。

 

馒头店的老板告诉我,我是最后一个客人,以后再不会有,要离开北京了。

 

理解万岁,市容市貌大过一切,地摊经济昙花一现,一地狼藉只能依赖彼此吞咽,我跟着叹了口气,白色的蒸汽向上升腾,升腾。

 

反倒是他先安慰起我来,“没关系年轻人,当年山鸡离开铜锣湾,在日本山口组还不是一样闯出名堂,没关系,我,乱世巨星,总有回来的那天。”

 

这话很有力量,让人振奋,我点了点头,对老板说,“如果你有一把假钞,也可以试着买回一把假枪”。

 

老板笑了笑没说话,右手撩了下头顶稀疏的头发,城市霓虹在他的头顶折射出一片繁华。

馒头店里的伙计们张罗收行李,一片火热气氛给人希望,店里收音机播着乱世巨星,伴随着“叱吒风云,我任意闯万众仰望。叱吒风云,我绝不需往后看。”的歌声,我与老板含泪作别,人,总是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。

 

我在街头漫步,没有目标,没有归途,一辆黑色Quattroporte总裁以一个甩尾拦住了我的脚步。

 

原来是我的老同学王志,没想到,没想到。十多年没见了。想起来04的时候,我俩在同一个奥数班,他总是算不出鸡兔同笼。老师批评他,为什么就不能向我学习学习,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算不出来,怎么学奥数!

 

只有我知道,当时他心思就不在学习上,忙着追星,给李宇春投了十万票,超女冠军,不得了,军功章有老王的一半。

 

如果奥数老师看到如今老王的Quattroporte总裁,想必是不会再让他向我学习了。

 

本来准备扫辆共享单车回家,被王志拦下来,“老同学,多年不见,总是要叙叙旧。”

 

我想也有道理,那就叙叙旧吧,我上车,冬天被车门挡在外面。

 

王志告诉我,今年他过得也不好,很多烦恼,“哎,合作方欠款,项目成了三角债,员工找上门讨薪,讲不明白,我有钱,但这钱不该我出,你明白?”

 

我掏出手机,指了指短信里的物流信息,“就我们小区这快递小哥,真够可以,次次把我的快递件放在小区楼下,从不送货上门,你说我投诉到公司,他扣钱应该不能赖我吧?”

 

王志:“确实是他自己的问题,收了快递费,送货上门,天经地义。”

 

我说:“对嘛,太正确了。虽说咱物流成本世界前列,服务费用却无比低廉,但谁让他们公司这么定价呢,吃人工红利的是他们公司,可不赖我,大家都不容易,谁也别体量谁,该怎么着就怎么着。”

 

王志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 

我:“没啥,就觉得挺没意思,既然社会要发展成丛林,那我祖先当年又何必要走出丛林呢。”

 

聊着聊着就沉默了,没办法,鲁迅和闰土也没办法,阶级,阶级。

 

就一起看着车窗外发呆。发呆,也挺好的。

 

车窗外,雪在飘,无数人口在迁徙,雾蒙蒙的,整个世界都显得不真切,时针回拨,我仿佛看到了远古时期,是距今400万到600万年前的某一时刻,一只人猿从趴在地上的族群里站了起来,他开始尝试直立行走,往后每一步都是一个世纪。

 

我叹气,对老王说,“你看,我们站起来的权利,从来都不需要他人来赋予。” 

 

新年钟声敲响了,盖住了我的话。新的一年来了,城市上空光华流转五色斑斓,是烟花,那一刻我有种错觉,我们都是沙子,都沉在海底。


-END

匿名来电

凌晨,办公楼里仍亮着零星几盏灯火。一个男青年套着一件宽大帽衫正坐在电脑前。这时手机响,青年低头看了眼,是陌生号码。


喂?

喂。

谁?说话。

嗯。

啪。青年挂断了电话。


电话又响,青年低头看,还是那个号码,再次接起。

嘛呀你?

刘先生?

对我是,您哪位,有何贵干?

我想想……


大哥我这边加班呢,有什么能直接说吗?

您今晚可能要死。

去你妈的,有病是不是?大晚上的,有病是不是?

您先别急,我理解您的不理解,实话讲我也很困惑?

操,你大晚上不睡觉来拿我找乐子,你还困惑?你到底是谁?

对不起,我是一个杀手,因为职业要求,我不能告诉您我的名字。

你是什么?

杀手,一个杀手。

新骗术?

唉,如假包换。其实按正常流程,我不该联络您的,可出于内心的困惑我又不得不这么做。眼前算是给您一个自救的机会,只要您能说服我,这个活我可以不接。

有意思,你倒是比那些冒充公安的骗子有创意,这样吧,你先说服我,让我相信你是一个杀手,我就陪你玩这个游戏。

刘白,35岁,家住远大绿洲3栋1405,新婚,从事广告事业十年,现任职一家初创公司的创意总监,投篮惯用手是左手,走路右脚鞋带要比左脚更容易松开,不能吃辣但配上醋能吃一点……


你等等。

实话讲刘先生,您是我接过最轻松的一单生意,大概打个照面的功夫,我就能让您结束掉这段糟糕的人生旅程。

你等等。

凌晨三点是deadline,您还有十五分钟,先把手头的PPT放一放吧。

你在看着我?你在哪里?

成熟点,别问那些不可能得到答案的问题。

可,你为什么要给我自救的机会?

我以前也搞广告,后来经济不景气,这才转行,一方面是觉得广告人不该害广告人,另一方面是价格因素,您的单子太便宜,于我而言可接可不接。


present,提案,说服你,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没办法的事情。

很好,是这么个状态。


我觉得你不能杀我,出于five point。你事先给出了两点,其一广告人不该害广告人,good insight,很温情也很动人。其二价格因素,非常好,收益率是绕不开的话题,那我再补充三点,首先,我是这个公司的创意总监,是公司的支柱,我死了公司会倒,让上百家庭因我一人陷入困境,不仗义。

我看过您的案子,至尊珍品,传世臻藏,醇熟优享……诸如此类文案,实在不高明,您怕是不容易影响到这家公司的兴衰。

你也做过广告,创意流水线,模板化需求,戴着镣铐跳舞没办法的事情。

您继续。


第二,我也有家庭,新婚燕尔,情意正浓,你此时动手,我妻必悲痛难当,杀一人如杀两人,不仁慈。

据我观察,您夫妻二人自婚礼洞房至今,已然三个多月没有过性生活了。

唉,事业上升期嘛,一天到晚坐在工位上,压力那么大,睡觉时间都没,哪有心思想那个 。

实在可怜,您就快要说服我了,继续加油。


最后一点,公司是初创团队,人事管理不正规,为督促团队努力,我在工位上装了三个隐形摄像头,实时联网,动态捕捉,且高清像素,你若动手,无论手段如何高妙,势必会被其记录,我这么廉价的单子,实在不必以身犯险,不划算。

好,实在是好。

怎么说?

恭喜您刘先生,好好活下去吧。

嘟。电话被挂断,传出一阵盲音。


刘白浑身脱力的瘫软在办公椅上,心中却涌起从未有过的兴奋,他觉得生活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是了,他更珍惜自己眼前的生活了,自己似乎一夜之间彻底长大了,是个男人了。


他拿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凌晨三点,在家中熟睡的妻子,在酒局应酬的合作伙伴以及那些久未谋面的朋友……他不知道,这份喜悦又有谁能同他分享。活着真好,但可是啊。


他默默自语着,任由疲惫混着夜色将其再一次吞没。

太行故事·河神

我的邻居是河神,这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。

 

在村民们眼中他只是一个不善言辞,深居简出的老人。可我见过他的真实面貌,一切并非如此。

 

我们村子位于太行山黄崖底,荒远幽深。我每天都要走很远的山路去镇子上课。事情约是发生于我小学三年级的冬天。

 

从村里去到镇上要需绕过一条绵长河道,我那天睡过头担心迟到,见河道结冰,有了抄近路的念头。 

 

我从未这般试过,所以格外小心。整个人趴在河岸边,双脚缓缓向下探,冷风卷起地面的积雪拍打在我脸上,又痒又疼。我继续向下探,双臂发力,身体悬空。因为身材矮小的缘故,直至双臂完全抻开,我的双脚才将将触到冰面。还未来得及踩实,我的手指便因河岸湿滑意外脱力。

 

刺啦。我听见一阵脆响,身体失重下坠。

 

冰凉的河水将我包裹。我下意识想呼救,口鼻顷刻间呛满了水,身体不断挣扎,却只是不受控制的下沉,浑身被碎冰刺的生疼,就在我两眼发黑,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,我看见河流深处有一团银色的光团正迅速向我靠近。

 

等我再次醒来,发现自己被挂在一棵光秃秃的树枝上。我从未这样俯瞰过大地,只觉头晕目眩,随即哇的一声哭了起来。

 

“小子别闹,摔下来我可不管。”一个稚嫩的童声自树下传来,我循声看去,见到一个比我还要矮小的娃娃。

 

我那时怕极了,没多余心思深究,只是冲他哭喊救命。

 

只见那幼童哈哈大笑,就地轻身一跃,便飘然至树枝高度,伸出右手捉住我的衣领,然后于空中脚步点踏,似拾阶而下般潇洒写意。

 

他我将轻轻放在地上,拍手说道,“今日天气一般,也就只能晾个半干了。”

 

我摸了摸身上衣物,发现确实湿潮,想起了此前落水经历,不禁问道,“是你救了我?”

 

“不然呢。”他反问。

 

眼前这娃娃实在奇怪,明明是个小不点,说起话来却一幅大人模样,这么冷的天气,只穿着一个红色肚兜,我想他也许和我一样家境贫苦,便脱下外衣披在了他的身上。

 

他没拒绝,任我替他穿好衣物。我比他高出许多,那外衣在他身上,几乎要垂到地上,他点了点头看着我说道,“你小子还算有孝心。”

 

我心中不忿,也板起脸模仿大人模样说道,“你本事虽大,可也没必要这么说话作弄我,我这人有恩必报,命不会让白救的,你且留下名号,改日我登门……总之以后你有麻烦我肯定也会帮你忙的。”

 

他歪起头打量着我,随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。

 

“笑什么?”我问。

 

“小子真认不出我?”他说。

 

“我们认识?”我定睛看那娃娃,只见他头顶两个嫩黄犄角,双眼炯炯有神,圆脸大嘴,笑容娇憨好似只浣熊,可我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时认得这么个娃娃。

 

“咱两家一墙之隔,虽然我不常出门,但也总是见过几次,刚刚还夸你有孝心呢。”他右手拈着光溜溜的下巴说道。

 

“小娃娃你睁眼说瞎话,村里拢共没几户人,哪个小孩我没见过……”

 

“哈哈哈,我是你家邻居何伯。”

 

“何伯?”邻居何伯明明是一个满脸沟壑的老人,眼前这滑溜溜的小娃哪有半分何伯模样。

 

“我是河神,这便是我本来的模样,”他似乎看出我心中的疑惑,继续说道,“我也奇怪,不知为你竟瞧得出我的真身来,无怪乎你认不出我了。”

 

这话实在离奇,可我想起他刚才的神通又不得不信服。是了,他一定是神仙,所以才能上天遁地返老还童。

 

“河神大人,你是神仙的话想必不会怕冷吧,还是把衣服还我好了。”我穿着潮湿的单衣浑身发抖,不好意思的问道。

 

“傻小子,我这就带你回家换身衣物。”河神哈哈大笑,扯起我腾空而起。

 

朦胧的水汽裹着我穿越云雾,我向下望去,见阳光在大地投下瑰丽虹彩。这一次,我似乎没那么害怕了。

 

因为性格孤僻,我在村里没什么朋友,印象里河神作为何伯的时候也是一样。那次相遇后,我便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,总去找他玩耍。

 

他会带我去冰河上溜冰。有时河面没冻实,他就使法术,让河流静止,站在上面像是站在海绵上,柔软滑弹。我们会在上面比赛,看着谁滑的更快。他这个小娃娃手短腿短,只要不耍赖,其结果自然是输多赢少。

 

他会带我去寻觅那些早已消亡的河流。他小小的手掌抓着我的手,走在干涸的河床上,告诉我大河的来历,以及他执掌河水时的风光往事。这些故事让我感到难过,因为属于他的大河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
 

他会带我去到很高很高的大树上看风景、掏鸟窝。大树比云都高,能看见太行山的腰腹与脊背,树上的鸟蛋也大,比从前我爬树见到的那些大上一倍。我们在树下捡柴火烤鸟蛋,鸟蛋很香甜,一点腥味都没有。只是河神从不让我多吃,每月去一次,一次只能吃一个,他说只有这样鸟儿才不会离开大树。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,这样的道理我以前从没想过。

 

我们也会带他去到一些好去处。去山坳里的秘密基地看小人书(其实就是以前无意发现的石洞),去二郎庙的供桌上挑贡品(但很快被他以影响天际关系的名义所制止),去李叔田地里偷玉米。河神个子小,从玉米地里走过根本看不见身影,以前我还被李叔逮住过几次,有了河神入伙,每次都无声无息。等李叔来年发现收成不对,还以为是田地里来了鼬獾。

 

时间走过去,四季有四季的趣味。

 

我逃课愈发频繁,河神劝过我,可我实在不喜欢学校。镇上的孩子们总会取笑我的穿着,取笑我的矮小。但其实我心里明白,他们取笑我的原因只有一个,我不是他们。

 

班主任是城里来的女孩,人很好,也很负责。她为我旷课的事情走了很远的路,一路问,一路摸到了我的家里。

 

我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老师正和我的父母在门前交谈着。父亲黑着脸,要冲过来揍我,老师赶忙拉住他,神色严厉的说,“不管怎么样不能打孩子,先沟通,沟通。”

 

父亲干笑着不说话。

 

老师走到我面前蹲下问,“刘小树,你最近为什么都不来学校上课。”

 

“不想去。”我答。

 

父亲在那边又扬言要揍死我,老师摆了摆手又问我,“为什么呢,总要有个原因吧。”

 

“就是不想去。”我依然这样说道。

 

父亲再忍不住,径直冲了过来,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我拎起,冲进了屋子。

 

大门关上时我隐隐听见妈妈对老师说山路难走,要和村长一起送她回去。老师之后又说了些什么,我都没能听清,因为父亲已经抽起藤条将我逼到墙角。

 

我不希望老师能来救我,反倒希望她快点离开。因为我不希望有人看见父亲揍我的样子。

 

“你自己一个人,每天在村子里偷鸡摸狗到处野,以为我不知道啊。”父亲一边抽打一边质问我。

 

成年人看不见河神,这让我与他们从起点上就无从沟通。

 

“你天天胡闹,丢的可是我们的脸。”

 

当小孩未必是件轻松的事。

 

“咱家世代都是穷农民,你要是不好好读书,这辈子也走不出这座大山。”

 

大山里村民淳朴,生灵可亲,还有神仙天天带我玩耍,有什么不好,我就想一辈子住在这里,才不要走出大山。

 

父亲每抽打我一次,就要骂上我一句,每骂上我一句,我就要在心里顶上一句,很快他打累了,也就扔下藤条回自己的房间喝酒去了。

 

我拥有丰富的挨揍经验,所以并未产生多余情绪,只是默默在身上擦了些猪油就去睡了。

 

第二天,我依旧没去上课。我来到河神家请求他带我离开,离开家,去到大山深处生活。

 

河神第一次拒绝了我。我还想耍赖,却看见悲伤的情绪从他小小的身体向外溢出,弥漫在整个房间。

 

我听见了河水流动的声音,眼前水雾升腾,房间里似乎真的有一条大河在奔涌。

 

他告诉我,他实在羡慕我。因为我是一个有家的人。有家的人,才有资格谈离开。他没有家了,便也无从离开,他的家早已经干涸了。

 

我不理解,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。河神没说话,带着我最后一次飞了起来,这一次他把送到了学校。

 

那以后,我的河神邻居彻底从村子里消失了。

 

再一次听见他的消息,是第二年汛期村长带回的消息,他说红石河决堤,在下游发现了一个溺亡的尸体,经认领,是我们村的何伯。

 

何伯没有亲属,尸体便就地在异乡掩埋了,村里所有人都在感叹他悲惨的际遇。

 

只有我由衷为他开心。因为那条红石河,河神曾带我去过,那是他掌管的流域,那里曾经干涸。

 

后来,外面的人开始频繁进到山里,山里的人则纷纷开始向外出走。村里的青年们成群结队到大山外务工,寻找所谓的财富。

 

村子里只剩下老人与孩子。一切愈发清冷,我也比从前更孤独,但却不再为此感到难过。因为我知道,我唯一的朋友找到了自己的家,他获得了恒久的快乐。

 

我也因此而快乐。

 

-END


我的战争

他们又来了,一户一丁,今日是最后期限,总要有个结果。

 

我将头发一点点梳至头顶,听见娘的哭喊声从院子里传来,手腕一抖,漏下了几绺。这样似乎还好看些,我心里想着,随即用一块酒红色的方布把头顶的发束包裹成髻。

 

爹这个年纪,若跟他们走,与送死无异,娘如此伤心自是无可厚非,可大姐呢,她那阵阵抽泣声又是何故?

 

打我记事起,她在家中就不怎么受待见,姐妹间有了争执矛盾,爹娘都会无条件站在我这边责怪她,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,也要先让给我,除非是我不喜欢的,吃剩玩剩下的,才轮的到她。她就这般无怨无悔吗?

 

我褪去身上衣衫,看着镜中自己,肤色暗黄,胸脯平坦,实在是没什么女孩模样。哎真是恼人,可是,又还好如此。我怀着矛盾的想法,费力的将白色布条环绕身体缠住胸部。

 

我可没大姐的气量,自从有了幼弟后,爹娘对我的宠爱就开始转移,我心里可是恨极,他们教我凡事要谦让,要学会分享,可凭什么啊了,是因为他小?还是因为他是个男孩?

 

我换上父亲浅灰色的布衫,咬牙切齿的系上腰带,挽起衣袖将手腕露出。

 

所以呀,我才不会哭,对此也一点都不难过。

 

我将昨日在市集买的木甲套在身上,背起行囊,忽然想起了私塾的夫子,得知我今日所作所为,迂腐如他,想必会摇头晃脑的称赞些之乎者也仁善孝悌之类的废话吧。

 

可其实,我为的不是这个,再来一次,我也未尝有勇气做这个决定。

 

木兰,你爹就要走了。娘的声音里有愤怒。

 

我将双手抚在门扉上,深吸一口气,不论情愿与否,我知道推开门的那一刻,属于我的战争,就要打响了。


似是故人归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李志他这样说道。

首先你我应有这样的共识:记忆究竟以何种方式存在,又因何可靠?闭上眼,往事是一杯接一杯的酒,覆有火焰,亦有冰雪。红鸢、青竹、黄唐、干岁……乍一看姹紫嫣红,实则边际暖昧。所有味道都被彼此渲染,一口昏沉,一口朦胧, 你说你想起什么,其实什么都未曾出现。我要说,记忆决不可靠。

所以关于那天他所提出的种种论据,我均无法证伪。


当时正晌午,天气闷热,我站在树荫下抽烟,像是一艘沉船 ,一点点的向阴影里沉没。

我身旁有个卖艺的,背着个音响,音响里在循环播放着巴赫的十二平均律,人站大太阳下面,手里拢共不知道拿了几个球,不停的用红布遮掩然后再展示,眼看着那些球时而三个,时而变五个。

“你这是干嘛呢?”我看了一根烟的功夫,实在忍不住,问了这么一嘴。

“卖艺呢。”那人回答。

“这算是个啥才艺? ”我追问。

“当代艺术,你懂不懂啥是当代艺术。”那人忽然热情起来。

我赶忙把头转开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这话不好接,估摸我回答啥他都能讲上半天。可天太热了,我并不想和谁讲上半天。

“我这个作品,叫记忆。”他重新低下头默默说道。

我用余光又偷偷瞄了那人一眼,只见那红布遮掩又掀开,一会儿三个球,一会儿五个球,不禁点了点头,“嚯,真了不得。”

这时从对街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子,消瘦,光头,边走盯着我瞅,眼神里有引力,将我向阳光里拉扯。

我见他瞅我,也不甘示弱,回头直勾瞅着他。

作为一个北方人,我已经有了与之一战的准备。

提气弓背,正准备来个野马分鬃,他先开口了,没头没尾的那么一句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我先是一愣,紧接着露出“原来是你的笑容”,这是作为社会人的基本素养,随即身体松弛下来,伸出右手和他握在一 起,大脑高速运转搜索关于这个光头的信息。

葛优,徐峥,孟飞,成昆,虚竹…

“我啊,李志。”他主动提醒。

“啊,是,我知道。”我尴尬的笑了笑。


李志,他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,好像是认识,同学吧,小学同学初中同学来着。


“岁月不饶人呐。”我望着李志的光头感叹。

李志:“误会了,不是脱发。“

我:“嗨,没内意思。

我连连摆手仰面大笑,可眼睛还是忍不住盯着李志脑袋瞅。

说实话我真没见过这么亮堂的光头,一般人的光头顶多完成个漫反射,可瞧人李志的,镜面反射,真了不得。

“我出家了。”李志补充道。

“噢。”我有片刻错愕。对于和日常生活有距离的词汇,我们的理解能力也会相对疏离,每个人也许都有过类似体验。

“去少林了,你应该知道的。”他语气忽然沉下去,看向我的眼神也开始承载重量。

应该,不是,怎么就应该了呢,这世上又有什么事能够称得上应该呢?我应该富有,更应该快乐,可谁又应该来帮我兑现呢?我觉得这词不行,爱用这词的人也都不行。

“我那时说过的,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呐。”他眼神愈发沉重 ,落在人身上,甚至有了刺痛感。


来者不善。我向后连退三步,提气弓背,还是准备打个野马分鬃。


“2005年,合金弹头速通赛,明明我才是冠军。”李志本来沉下去的声音忽然又飘起来,视线从我身上挪开落在天空中的某朵云上。

我:“你等一下,什么玩意儿?”

“合金弹头速通赛!我才是冠军! ”他发现我竟毫无印象,情绪激动。

我问一旁卖艺那人,“他说的什么,你听没听懂?”

那人一边玩球一边回答,“回忆就是个球,想不起来算了。

我点头称是,朝一旁李志摆摆手手说道,“我不记得了,你说你是你就是吧。”

李志不知何时点燃了一根香烟,望着远方虚空幽幽说道,“ 阿弥陀佛,果然,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痛快承认的。”

我:“我们?”

李志:“你,小张,小王,小李。” 

我:“嚯,都什么来头?

李志:“你们四个当时在学校无恶不作,号称什么四大天王 ,这些你也没印象?”


我抬头,见枝叶细密摇摆将阳光分割,支离破碎的投射在我脸上,一些片段隐约浮现,操场上微风荡漾,几个少年并排坐在双杠上身影模糊,“有那么一点。”


李志:“我在游戏厅被你抢过无数次游戏币,每次你们只要在,我就只能站在你们身后看你们玩。”

我:“嗨。都是开玩笑的,小孩子嘛,懂什么呢。”

李志右手隔空一掌拍向我身后的大树,我感受到澎湃气息奔涌而过,身后大树咔嚓一声断裂倒了下去。

“少林大力金刚掌,看没看见?少他妈说点废话,往事不可追,但欠我的那校冠军游戏币必须要还。”

“不是,到底什么是冠军游戏币啊? ”我胆战心惊的问。

李志:“合金弹头竞速赛的冠军奖品!硬币上采用了千禧年微雕技术,正面是97拳皇八神庵的隐藏必杀搓法,背面是不知火舞的……同人作品!”

我:“就这么个玩意?”

咣当又是一掌,又一颗树倒下了。

“你……给我点提示吧。”我腿一阵哆嗦,颤巍巍的坐在了马路牙子上。

“还四大天王呢,像什么样子。”李志在我身旁坐下,声音重归飘渺虚无,“这次回来最先找到的是小张,他给出了属于他的解释。”


小张,北方多闻天王-现生物科学家。你只是忘了游戏币放在哪里。


小张:“你知道吗,每一只松鼠都会在秋天的土地中埋藏下无数橡子,但直到一整个冬天过去,他们也再挖不出曾经埋下的全部橡子。”

李志:“什么意思? ”

小张:“没什么意思,就问问你知不知道。”

李志:“我不知道,噢,明白了,你觉得是我自己忘记了冠军游戏币的位置?”

小张:“不一定,我只是提出一种看法,都不一定的。”

李志摇了摇头,走到小张办公室的一面墙壁前,端详起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巨大图表。图表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时间标注 ,李志沿着数字一路向下看,身体渐渐下蹲最终在末尾处的一长串数字前停下。“个十百千万……嚯,可真有你的,你这时间尺跨度有2600万年。”

小张走到图表前,熟练地用手指指出了一个位置,“2005年 ,这里,你找不到冠军游戏币的那一年。” 

李志趴上一看,果不其然,正是2005年。

小张:“2005年我过的也不痛快。那年超级女声,一整个夏天,我动员全小区居民绐张靓颖投票,可还是没整过李宇春,小小年纪就让我吃足了求而不得的苦。”

李志:“李宇春怎么了,我看李宇春就挺好,冠军实至名归 ,和我一样。”

小张:“算了,说了你也不懂,我曾是魔兽世界贴吧十级会员,我不该受这种委屈。”

李志:“这张表上2600万年的时间跨度是什么意思?”

小张:“周期性物种大灭绝。”

李志:“什么玩意儿?”

小张:“每2600万年会发生一次地球生物大灭绝事件。”

李志:“呦,那您算下来还要多久。”

小张:“这事儿和你我都没关系。”

李志:“怎么就没关系了?”

小张:“我们的灭绝发生在身体内,我是因为李宇春夺冠,你是因为找不到冠军游戏币的位置。你和我,都已经不是自己了。


小王,西方广目天王,现任某小区门卫。游戏币也在找你。


小王:“你有没有想过,其实冠军游戏币也在找你。”

李志:“多新鲜呐,一个游戏币,是长脚了吗?”

小王:“我说的找和你说的找不一样。”

李志: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
小王:“我做保安这些年,发现了一个挺神奇的现象。就有些业主吧,总爱丟东西,可一旦把信息挂上这个小区的失物栏里,没过几天东西又会自己在家里出现。”

李志:“好嘛,都自己回来了。”

小王:“你先别乐,我说的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。这物件和人不同,它们是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,时间困不住它们。 当你发现一个东西不见了,其实不是它不见了,而是因为你的时间动了,而它没动,停留在了那一刻时间,所以你看不到它了。等它想动了,它就会再次在时间中出现,你们就能够再次相遇了。”

李志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小王,又看了看门卫室外的失物招领栏,“那按你这说法,我应该去哪等冠军游戏币找回来?”

小王:“你从哪来?”

李志:“少林?”

小王:“不是,我是说你这个人,从无到有,出现的地方, 你从哪来?”

李志:“那不记得了。”

小王:“你到哪去?”

李志:“不是,和我到哪去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
小王:“嗨,不好意思,职业习惯。没关系没关系,你没事好好琢磨琢磨,你到底从哪来,等你想明白,回到你来的地方,冠军游戏币一定就在那里等着你呢。”


小李,南方增长天王-现独立音乐人。游戏币一直都在。


小李:“听过卡农吧?”

李志:“听过吧。”

小李:“听过就是听过,没听过就是没听过,你在这吧什么吧啊。

李志一来气,咣当一掌,把小李的电子琴绐拍稀烂。

小李:“不是,哥,咱有话好好说,动手就见外了。”

李志重新坐下,“听过。”

小李:“那你知道什么是卡农吗?”

李志:“你说说看。”

小李:“其实卡农是一种谱曲形式,说白了就递推一个声部叠加演唱,和计算机的递归一个道理。当然实际上,递推节奏,声调降调,也都可以,只要符合循环重复的逻辑,它都能成为卡农。”

李志:“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呢?”

小李:“巴赫曾给腓德烈大帝写过一本曲谱叫作《音乐的奉献》,其中记录了十首不同形式的卡农,极尽数学排列组合之可能,但所有的谱都不完整,留下了空缺,像是一个刻意为之的谜面,我前些日子闲着无聊,就绐解开了。”

李志:“谜底是啥?”

小李:“万物皆入轮回。”

李志:“喝酒了?”

小李: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游戏币其实从来没离开过?”

李志:“没离开,那在哪呢?”

小李:“你会从小孩长大,花草树木也都会生长衰败,万物有灵,有灵则有轮回。你的游戏币就有灵,它也在随你而变。”

李志左右翻看身上的物件,“那它变成什么了呢?”

小李:“这我就不知道了,但你只要有耐心,一直等下去, 它总有一天会再变回游戏币的样子的。要记得万物皆入轮回。

李志:“你这说法也太扯了。”

小李:“不是我,是巴赫说的。

沉默。

长久的沉默。


在李志说完他的三段遭遇后,我已经完全忘记他今天来找我的原因。


“不对,你等一等先,你说的四大天王,是这么个四大天王 ?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刘德华、郭富城、张学友、黎明这种天王来着。”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问题盘踞在心头。

李志:“没错,你就是最后的一个,东方持国天王。”

我:“我小时候这么无聊吗,能给自己起这种名号?”

李志:“看来你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
我:“我怎么觉得你是来骗我玩的啊?”

李志:“我只骗了你一件事。其实你才是合金弹头竞速赛的冠军,那枚冠军游戏币也是你的。”

我:“那游戏币呢?”

“阿弥陀佛。”李志口宣佛号,然后朗声大笑,“也许是时代变了,想想吧,是你自己丢掉了它。”

他的声音渐渐飘远,随着一个转身消失于人海茫茫。

街道上人影绰绰,却又都如我一般面目模糊。

回头再看,街头艺人也不知何时便消失不见,只余下一地皮球,和那个破旧的音响。

音响里倒是没再放巴赫,是一首粵语歌,许久才依稀辨认,像是古惑仔里不知道第几部里的主题曲《友情岁月》。


消失的光阴散在风里,仿佛想不起再面对。

流浪日子,你在伴随,有缘再聚。

天真的声音已在减退,彼此为着目标相距。

凝望夜空,往日是谁,领会心中疲累。


我的冠军游戏币究竟去了哪里呢?

也许迷失的人不只我一个,是一代人都迷失了。 

我只是说,也许。


-END

南柯

1.

“喂,文姐,干嘛呢,上豆瓣瞧瞧吧,这次《R城爱情故事》热门影评里,可都在聊您演技呢。”

 

“嗯。我知道了。”

 

“啊?怎么了?”

 

“没怎么。”

 

“听起来怎么不太高兴呢。”

 

不高兴吗,这些事儿值得高兴吗。挂掉经纪人的电话,张文起身走向平层别墅的阳台上,月光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流动,曲线勾勒出美好弧度。

 

张文习惯在家一丝不挂的待着,这给予她更为接近自我的错觉。她把浴缸也放置在开阔的阳台上,此刻水刚好放满,她探手试了温度,然后迈出修长的腿跨入其中,缓缓躺下将整个身体完全浸入水中。

 

她仰面看着头顶置物架上的魔方默默叹息。

 

此刻的怅然若失,彼时的南柯一梦,皆是来自于这个四四方方的物体。

 

2.

张文,二十七岁,这个时代最为著名的女演员。

 

她的著名,来自于她的美貌,她的气质,她的超高流量以及不容置疑的票房号召力。种种原由,偏偏没有演技。张文为此耿耿于怀,即使这些年在名利场沉浮,可心中理想仍未泯灭。

 

她也想有一两部代表作品,成为以演技征服大众的演员,而不是如今这般天天霸榜热搜依靠团队运作而扬名的流量明星。

 

每一部作品上院线,她都会开小号偷偷去看那些影评人的评价,基本都是负面的,诸如:演什么都像是自己,缺乏生活理解,偶像包袱过重……等等这些。

 

不过好在她心性坚韧,从未气馁。她觉得这些都是刻板印象,坚持下去,未来总会有变化的。

 

而事实也的确如此。

 

变化就是从张文接到《R城爱情故事》这部戏开始的。

 

这部戏的导演王军资历极深,从业近三十年,以严苛态度与优良出品而闻名。起初张文的经济人对于接这部戏也有所顾虑,一是王导对于演员的要求极高,参演他的戏没有演员不叫苦的,以张文现今身份地位没必要去白受罪。二是与这么多实力派演员合作,万一最终成片呈现不理想,肯定会迎来超乎以往的批评力度。

 

可张文不在乎,对于表演,她尚有理想,骨子里也渴望挑战。

 

她以停摆一切商业活动为筹码威胁公司,最终如愿接下了这部戏。

 

3.

“小文。”男孩走出监狱大门,来到在张文面前,轻声唤道。

 

张文抬头看着男孩,露出灿烂笑容说,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
 

卡,王军叫停两人表演,将剧本摔到地上,冷声宣布当日停工,转身离开。

 

这是开机后第一场戏。张文饰演的人物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。在高中时期被小混混骚扰,初恋男友为保护她,和小混混打了一架,把对方打成重伤,自己也因此进了监狱。

 

这场戏主要就是讲,这个男友出狱了,她去接他两人多年后重逢的场景。

 

张文的表演始终达不到王军要求,在无数次NG后,王军终于失去了耐心。

 

现场停机,演员剧务们窃窃私语着。张文有愧,便跟着王军到了休息区。

 

进屋时,王军正捧着保温杯坐在那里。她暗自打量着对方,五十多岁的年纪,头发花白,穿深灰色呢子大衣,眼神低敛,看不出喜怒。

 

王军:“知道我为什么不满意吗?”

 

张文:“演的不好。”

 

王军:“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。”

 

张文:“您直说。”

 

王军:“方向错了。使劲的方向不对,好不好都没用。你眼里没东西。”

 

张文:“王导,我还是不明白。”

 

王军:“不明白就好好琢磨,什么时候你琢磨好了,咱什么时候开机,大家一起候着你。”

 

张文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,“行,我琢磨。”

 

“等一下。“王军叫住准备离开的张文,从怀里掏出一个魔方递了过去,接着说,“带上着这个。”

 

张文回到酒店,一会儿看剧本,一会儿找参考样片,可越看越焦虑。她拿出王军给的魔方,觉得这玩意儿像极某种意味深长的嘲讽。


她胡乱转动魔方发泄着心里的愤懑。

 

啪。魔方发出清脆声响,随即嵌合的缝隙间透出刺目光芒,张文头晕目眩,失去了意识。

 

4.

张文花了不少时间才适应了如今的身份。

 

穿越?平行时空?她想了种种可能始终没有定论。总之是成为了这世界上的另一个人,也叫张文,但却拥有另一种人生。

 

张文二十出头,刚毕业一年,在一家广告公司做AE,工作不上不下,还有个蹲监狱的男友,严格来说是前男友。没错,她发现如今的生活和那个破剧本一模一样。


她请了一天假,去监狱接前男友出狱。

 

监狱是张文去过的政府机关里,办事流程最简便的,亦或是由于这种地方很难有排队的机会,总之不到十分钟她就办完所有手续,来到监狱大门等待着李默。

 

“小文。”

 

眼前的李默陌生又熟悉,高了一些,也壮了一点,不再是高中时期的长发,留着和尚头,穿着不怎么合身的T恤与长裤,可当他笑盈盈走近时,依然还是那副阳光大男孩的模样。

 

张文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,是樟脑丸混着薄荷叶的气味。她不清楚该如何面对眼前的男孩,忙低头滑动着手机上打车软件页面说,“嗯,等等吧。车还没到。”

 

导航显示还有一段距离,等待时间上的数字让她倍感焦虑。

 

李默感叹,“现在可真方便啊。”

 

张文点头称是,忽然想到对方度过了六年与外界近乎隔离的生活,这句感叹不由让她感到几分愧疚。

 

“小文。”李默打断了张文的念头。

 

 “嗯?”张文应。

 

 “小文。”

 

“干嘛?”

 

李默也不答,只是眼含笑意,不停唤着她的名字等她来应,张文笑着摇头,无意玩这孩童般的游戏,便也不再应了。

 

李默挠头说,“只是喊着你的名字,就觉得那些日子都回来了。”

 

张文楞了一下,她看见李默眼底在一闪而过悲伤,那情绪转瞬即逝,随后再被笑意填满。

 

道路两边种着高大齐整的白杨树,茂密的枝叶把阳光分的细碎,夏风吹过,两人身上的细碎光斑也随之婆娑游弋。

 

5.

在原来的世界,张文没谈过恋爱。一切绯闻只为流量服务。

 

倒不是没遇到合适的人,只是单纯没兴趣。她的朋友们因此打趣,说她可能不喜欢男的。

 

“是不喜欢。”张文坦然承认,这个回答同样成为了一条花边新闻。

 

可张文说的完全不是那个意思。她只是单纯觉得,喜欢这个情绪没意义。

 

张文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,有理想,有野心。想成为伟大的演员,想要更大的舞台,想要名,想要利,想要这花花世界的一切美好,只是这其中,不包括爱情。再者说,爱情真的美好吗?答案在她心里当然是否定的。

 

所以这个世界,李默的存在让她颇为头疼。

 

出于演员的职业习惯,她尝试从角色背景出发,心想对方虽然只是前男友,可毕竟是为她进过监狱,大好青春年华啊,这能不愧疚吗,起码还算是朋友吧。张文只是不谈爱情,并不是不讲情义。

 

而比起这个,更让张文烦恼的,是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。初时的新鲜劲过去,每一天都是煎熬。

 

她是演员,适应角色的能力很强,可适应并不代表接受,毕竟如今的“角色”与她演戏时的角色还是存在本质差异的。

 

张文掩面叹息,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。这时手机嗡嗡的震动,她拿起一看,是李默的。

 

李默问,“喂,小文,在忙吗?”

 

张文答,“忙,忙的很,忙死了。”

 

李默音调转低,“那好,等你忙完。”

 

张文按掉电话,把手机扔到桌面,仰着脑袋瘫坐在椅子上,心里默念“想想宇宙,想想星空,这些都不算什么问题。”

 

熬到下班,张文勉力微笑应付着来往经过的同事,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写字楼。

 

“小文,你忙完啦。”李默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走近。

 

张文惊讶地问,“你这是?”

 

李默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张文,答,“临时找了个外卖工作,先应付着,喏,给你,你最喜欢的抹茶奶盖。不过下午天热,等到现在都化开了。”

 

张文接过李默递来的奶茶,扯了扯嘴角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 

李默骑上一旁停着的电动车说,“走啦先,回家注意安全,回家发信息。”他一边碎碎念,一边骑着电动车飞速离开,“完了完了,好多单都还没送,肯定要吃到不少投诉。”

 

张文望着李默远去的背影自语着,“好。“

 

她看到李默身影被路灯拉的细长,心里百感交集。

 

不过这份情绪张文心里大概只存活了那么一瞬。

 

“早有这种带入程度,能演不好戏吗。”张文摇头感叹,迅速从刚才心情中抽身而出。

 

6.

那以后,李默每天下午都会以路过为借口给张文送下午茶。

 

起初张文不愿意,一方面是看他大夏天绕这么一圈过来实在辛苦,另一方面是觉得他刚恢复社会能力收入也不高。

 

也算不上关心,张文的情绪更像是一种从上向下俯瞰而去的悲悯,是对于这个世界众生的悲悯,她从没把自己当成其中的一份子。

 

可李默性格太执拗,任张文怎么说都没用。她实在狠不下心把话说绝,就只能由他去了。

 

后来时间久了,张文也习惯了他的存在,偶尔会主动叫上李默去写字楼旁的步行广场遛弯。

 

李默总和她讲高中的事,其实这点事前前后后他讲过很多遍了。

 

张文就问他,“你总说高中那点事儿,高中以前呢?就没啥好玩的事能讲?还有你家人呢?怎么从没听你提过?“

 

张文的问题让李默陷入沉思,最终一脸茫然的回答:“高中以前……我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了。家人……我没有家人吧。“

 

这回换张文沉思了。她忽然想起了公司同事单调的人物背景,公司岗位单一的工作内容,收发室里一沓沓空白的合同,过了半晌她一拍脑门大喊,“啊,我知道了。“

 

李默见她反应这么大,忙追问,“怎么了小文?你知道什么了?”

 

张文笑着连连摆手说,“没什么,没什么,工作上的事情。“

 

李默挠头答,“哦,好吧。”

 

张文心想,自己可真够蠢的。这根本就是剧本里的世界,每个人行为都是单向且不可逆的,其实只要顺着剧本的故事脉络发展,等待故事结束的那一刻,自己应该就能离开了。

 

想到这一层,张文决定去推动故事发展,全盘接受李默心意,把这场戏演到底。她拍了下李默的宽厚的背说,“我说李默。”

 

李默回头看向张文,她继续说,“我们在一起吧。”

 

下午四五点的斜阳柔和,微风卷走空气中的余温。

 

张文看着面前李默表情层次丰富的变化过程,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极度喜悦,不知为何这画面让她想起了课本上类人猿进化成人类的那张进化图。

 

可在李默笑意盈盈的眼底,张文再一次捕捉到那抹熟悉的悲凉。

 

“好呀。”李默回答的声音混着夏末蝉鸣轻轻上扬,飘入云端。

 

7.

这世间情侣的快乐都大多雷同。

 

李默每天晚上都会准时接张文下班,两人一起吃各式各样的小吃,一起看电影,一起去游乐场。周末会到城郊的山地公园徒步,长假则会去再远一点的地方。两人从夏天到秋天,从秋天到冬天。

 

中间还出现过一个张文的追求者,是个多金公子,剧本上的男二。拥有上帝视角的张文当然也没让对方掀起什么波澜,只是逢场作戏假意纠结一阵子便一脚踢开,帮对方直接杀青。

 

即使雷同,张文也是真心有感到快乐的,虽然是以演员而非自我的身份。她在心里盘算进度,发觉自己也快到杀青的时候了。

 

北方冬天寒冷且干燥,小路上没路灯,也少有车辆来往,两人并肩走在厚厚积雪上,脚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 

张文冻得发抖,不停搓手想提高身体的热度。李默靠近想要牵她的手,张文假意没看见,一阵小跑和他拉开距离。

 

张文知道,在今晚会有一辆车闯入黑暗中的街道,她的身体会被那辆车掀飞,然后迎接整场戏的结局。虽然这是剧本里的世界,可她还是不希望李默再一次因为她受到无关的伤害。

 

李默跟在张文身后差不多一米的位置喊,“小文,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呀?”

 

张文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,哆哆嗦嗦的回答,“没,没有啊。我就想跑两步,能暖和点。”

 

李默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“对不起……”

 

张文回头,“啊?”

 

“对不起,总是让你受罪。我会努力赚钱的,明年冬天就买辆车子,这样你就不用挨冻了。”李默像是在喃喃自语,声音低的几不可闻,坠入了雪里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
 

皑皑白雪和张文分享了男孩的秘密,张文切切实实的听到了他的自语。

 

张文站定脚步,想说些什么,这时轰鸣的引擎声唤醒了雪夜。地面积雪向天空扬起,枯木的枝干断裂发出悲鸣,暖黄色车灯照亮了恋人的脸,一样的温柔与平静。

 

地球自转的速度似乎放缓,张文面前一切都在放缓。她看见李默笑着,眼底依旧带着那难以明说的悲凉走近,用宽厚温暖的胸膛将她包裹,他垂下头在张文耳边轻声说,“小文,我知道你不是你,可……我就是爱你。”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,她被一股笃定的力量推开,黑色轿车从身前毫厘间开过,李默的身体飞了起来。

 

张文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一切,哑然失语。

 

8.

张文在现场欢呼声中回过神来。

 

她看见演员们彼此庆贺,酷似李默的男演员走到她面前称赞连连。

 

张文低头看到手中握着的魔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。这时导演王军走到了过来。

 

王军,“怎么样?”

 

之前发生的一切在张文脑子里飞速掠过,像一场风暴。半晌后她长出一口气答,“你指的是什么?”

 

王军看了眼张文手里的魔方。

 

张文用手掌摩挲着魔方表面,眼睛看向很远的地方,没有焦点,“我说不清楚。”

 

“你眼里有东西了。记住这个说不清的东西,这就是生活。”王军笑了笑,随即眼神低敛,依旧是初见时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。

 

张文,“还能回去吗?”

 

王军,“回哪儿?魔方?怎么回呢?又往哪去呢?”

 

张文神色困惑地问,“什么意思?”

 

 “嗨,都是梦幻泡影。“说罢王导捧着保温杯转身走了。

 

9.

张文从浴缸里坐起,热气升腾,水珠顺着她的肌肤流淌。她拿起魔方,再次转动,依然无事发生。她心里清楚,生命中某种不确定性彻底消失了,这想法实在另人绝望。

 

她闭上双眼,把魔方抵在了心口的位置。

 

阳台上蓦地荡起一阵暖风,夜空中的星光明灭变幻,花园里鸢尾花随风摇摆,暖风将她的身体环绕,一如某人熟悉的拥抱。

 

-END


巴别塔

是一场梦。


梦里有一个新女友,也记不清长什么样了,总之人很热情,非要带着我去她的家乡。


家乡是什么概念?


梦里面我不清楚。


当然,现实里也未必。


总之是在北方的某个城市,到达时在下大雪,天地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,唯独远方一座高塔直通云霄。


我:真壮观呐。


她:是巴别塔。


我:也通天吗?


她:也通。


我:厉害,怎么整的呢?


她:人民,整个北方,齐心协力,一砖一瓦。


我:那人民们都上去了吗?


她沉默,于是我们继续向前走着。


我:要不要去塔下边看看?


她依旧不作答。


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,等我回头再看时,她不见了。


其实我早就知道,我们的关系不会太牢靠,毕竟我记不清她的模样。


一次走散等同于永不相见。


后来想想,张无忌他妈说过,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,照这逻辑她应该长得不错。


但再想想,她也算不上骗我,说带我到她的家乡,也确实到了地方,如此看来她的长相依旧存疑。


天气越来越冷,大风卷着雪花往嘴里灌。


我实在挺不住,刚好经过一间木屋,便推门而入。


屋门虚掩的,里面开着粉色的灯,空间不大,只有一个书桌,一张床,床上还有个女人。


女人长相酷似山口百惠,穿着宽大的蓝色T恤,半躺在床上。


我:姐呀,外面太冷了,我暖和暖和,雪停就走。


山口百惠:一小时八百,包夜八十。


我:咋包夜比钟点还便宜?


山口百惠:我乐意,你做不做,不做别墨迹,耽误我做生意。


我连连答应,脱了衣服上床,试了几次始终不行。


山口百惠:怎么回事,年纪轻轻,怎么就不行了。


我叹气,想到几个借口,到嘴边忽然又不想说了。


这时停了电,屋子里一片漆黑。


我们在黑暗里不再说话,外面的风声愈发清晰,我翻身,床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,像极童年睡过的木板床。


于是我试着向记忆里的位置探索,在床沿处果然摸到了一个小木柜,木柜上放着奥特曼模型。


那是我童年最重要的玩具。


我继续沿记忆摸索,穿过曲折小径,打开木柜的第一层抽屉,摸到沓破书。


虽然看不见,但我肯定是全套的盗版灌篮高手漫画。


山口百惠: 湘北是冠军。


我:不是八强就结局了吗?


山口百惠:你的是盗版,没画明白,总之湘北最后夺冠了,当时我在现场,亲眼见证。


听到湘北夺冠,我心里一阵唏嘘,感觉青春的一部分终于在这个时刻圆满。


我:湘北夺冠了,我却不行了。


山口百惠:别气馁,我带你看个东西。


我跟在她身后,走入狭窄的走廊。


走廊幽蓝深邃,耳边有轰隆的水声。


抬头看,头顶有河流经过,河两岸是瘦骨嶙峋的纤夫队伍,他们浑身伤痕,嘶吼着号子,拖拽着一艘大船缓慢前进。


我伸长脖子,向远处看,想知道河流会流向何处。


到了,她回头对我说。


我回过神,发现我们已经走出廊道,来到一个巨大的庭院里。


庭院有一座和城中心类似的高塔,只不过这座距离天空尚有距离。


我:您也有座巴别塔?


山口百惠:承让。


我:可城中心不是已经有一座了。


山口百惠:不一样,这是我自己盖的。


我:可你这也不通天呐。


山口百惠:早晚会通。


我:我听说,私建巴别塔,会惹天罚。


山口百惠:我不怕。


我:这是为了什么啊。


她不说话,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掌。


我想起祖先与河流,一阵暖流自她的手抵达我的胸口,一千万个白日梦在此刻燃烧殆尽。


我匍匐在雪地上,哭了出来。


落雨谣

你听的到吗?


雨里有歌声,是熟悉歌谣。


皱眉是在寻找吗?


do re mi fa so,就藏在每一滴雨里。


好吧,只和你说一次。


你来,到大雨倾盆中来,要果决,要赤裸,要彻底淋透。


要抬头,注视每一滴雨。


雨水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坠落,在空气里绷成弦,被风中的手拂过。


你听,你听。


试着去追溯每一滴雨的来历。


嘀嗒嘀嗒,隔着几排距离被揉成团的电影票根,草稿箱里未发送的短信息,末班车上最后一排的座位,在屋檐下递出去再没能收回的伞。


一些时刻,在空中忽明忽暗,像脉搏,像鼻息,像窃窃耳语。


你听,你听。


皱眉是因为茫然吗?


还是没能被听到啊。


也好,我不曾说过什么话,你也不必回答。


生活漫长且无情,很快忘了吧。


只是,这场雨来之不易,实在可惜。


我听说是在大西洋的一座礁石上,一只人鱼伤心流泪,眼泪混入海水,经过很长很长的时间,才蒸发化作了云,走过好远好远的路,才来到这里,化作了雨。


一程有一程的难,只有雨知道。


你在笑吗?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。


抱歉,还是讲了烂故事啊,又想起上次讲的烂笑话,上上次和你谈论的天气,音乐以及游戏。


总是和你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。


很难理解吧。


雨越来越大。


呼啦呼啦,掩去世人未能说完的话。


呼啦呼啦,歌谣也被叹息收纳。


一切像未发生,我也从未经历过一场大雨。


只能向爱神祈祷。


收手吧,你在我心头降的这场大雨,雨水至今未能坠落,我还有机会躲闪吗?


天蓬

1.

是日,天佑副帅游历归来,受天蓬元帅相邀,于其府邸做客对饮。

天蓬、天佑、黑煞、真武四位神将,同称北极四圣真君,四人关系密切,虽近些年来各司其职交集渐少,但每每相遇总会交心的喝上几杯。

酒过三巡,本来在漫谈四海见闻神态轻松的天佑副帅忽然话锋一转,只见其右手抚台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于天篷耳畔问询起来。

天佑:“大哥,天庭最近可有古怪?”

这话问的突兀,天篷毫无准备,手腕一颤,杯中酒水倾出少许,他眯起眼睛装作头晕目眩的摸样,“古怪?什么古怪?”

天佑:“大哥你就别瞒我了,四大部洲如今乱作一团,妖魔当道,战火连绵,我天界多年来守正持中,代表三界正义,为何此时却毫无作为?”

天篷大笑,抬手拍了拍面前天佑的肩膀,“不是,老弟你喝多了吧?人界纷乱与我天界何干?”

天佑:“看样子大哥是真的不愿意说了。”

天篷:“什么愿不愿的,我压根没明白你再说些什么?”

天佑举起面前酒杯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起身作揖告别,“罢了,小弟不胜酒力,这便先走一步,大哥你……早些休息吧。“

天佑三步一回头,见天篷始终坐于桌前无动于衷,长叹一声,径直离去了。

此刻云卷云舒,天篷缓缓站起身,神态平静毫无醉意,他举起空杯在虚空中舀起,然后鼻翼贴近杯口轻轻嗅去,“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,天界的气为何愈发稀薄了?“

天佑副帅所说的“古怪”天篷其实早有感应。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,起初是周围的灵气开始褪散,紧接着诸星黯淡,最后众神法相神通衰颓,整个天界都如今呈现着一股破败之意。

当然,不少法力高深的仙位都已经意识到了这种变化,可为防止打破三界平衡,引发骚乱,大家都是一样的讳莫如深,避而不谈。

就因为大家都不说,天蓬也就不方便说了,这是仙圈文化,说到底不过为了四个字,保持高深。

 

可天篷作为有志之士,对于天界现状还是怀有忧虑的。

那天酒后,天蓬心中的忧虑更重了,他在天宫间漫步,走走停停,十指掐算,反复推演,勘测着灵气分布的趋势变化,不知觉间来到了天界的极寒之地,广寒宫。

自三千年前太阴星君触犯天律,被贬下凡,广寒宫便被空置下来,多年来含有人迹,逐渐荒芜,加之此宫处于天界阴极,所以清冷孤寂之感更甚。

天蓬双手背后,伫立在观月台上,俯瞰整座广寒宫,大有沧海桑田,今是昨非之感。

忽而风起,卷起云霞,月色于霜雾间折射反复,只见光影流转,琉璃焕彩,眼前诸般景象如梦似幻。一女子身着白色纱裙乘风而来,其态婀娜,其貌冷艳,步步生莲,携长风流云,映霞光月色,倏忽之间,飘身至月宫之中。

这是飞升成仙之象。

可这么好看的飞升,天蓬还是头一遭遇上。

他被眼前景象所惊,呆立原地久久不能自已,待回过神来时,广寒宫依然恢复如初,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。

 

2.

后来,天蓬时常会想起那天广寒宫里绝美的一幕。

虽宛如幻境,但他一开始还是相信,那天发生过的事情。

为此,天蓬当班巡查时,交际应酬时,游历寻访时,总会试着向他人打探关于广寒宫仙子飞升的传闻。

“多少年了,广寒宫一直空着,你又不是新人,这还用我告诉你?”

“没听说过,多新鲜啊,喝多了吧你?”

“仙子?大元帅位高权重,可别尽想些不该想的事情啊。”

“嚯,听你说的,我差点都信了。”

或是讥笑,或是怀疑,或是劝慰,或是否定,总之关于广寒宫仙子其人其事,答案皆是否定。

被否定的多了,天蓬终于怀疑自己那天的所见所闻,难道那天真的喝多了?这一切斗不过是自己的臆想?

谁都会有这样的时刻,即使是天神也不例外。

 

3.

思来想去,天蓬决定再去广寒宫看看。

其实他早该去广寒宫确定一下,但之所以迟迟没有行动,是由于一段复杂的心理活动。天蓬害怕在广寒宫遇到了那位仙子,又害怕在广寒宫遇不到那位仙子。

很难解释,他也是第一次有这样矛盾的情绪。

 

上次还没发现,原来通往广寒宫的路是这样的破败萧索。

等天蓬再一次登上观月台时,风再一次吹了起来。

天蓬认真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,是和那时一模一样的景象。只见那位美丽的仙子腾空而起,携着世间所有美好于一身,缓缓向广寒宫内飘然而去。

“真的,我就知道都是真的。”天蓬兴奋的喊了出声。

仙子听到了他的呼喊,回头望去,那一刻天蓬感觉漫天霞光与月光陡然间都失去了色彩。

 

仙子:“前辈您好,新人第一次成仙,请问这儿是直接飞升,还是要走个手续?”

等天蓬不过一愣神的功夫,仙子就已经来到他的身前,一脸天真的闻讯道。

天蓬:“什么手续?”

仙子:“不需要手续吗?意思是直接飞升就可以咯?”

天蓬:“不是,你说你是新人?”

仙子:“对呀,我在日夜修炼,盗食仙药,这才有了今天飞升成仙的大机缘。”

天蓬:“今天?”

仙子:“看来前辈也是新人,那不打扰啦,我去里面看看。”

说罢仙子指了指观月台下的广寒宫,灿然一笑,转身向宫内飞去。

“对啦,我叫嫦娥,以后多多指教哦。”

天蓬一头雾水的看着眼前的一切,口中重复着对方的名字,嫦娥。

忽然,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天蓬心中涌起。

 

第二天,天蓬在同一个时间来到广寒宫。

观月台上,风起,又是一样的场景,炫目的霞光,流转的月色,绝美的嫦娥,又一次飞升。天蓬望着眼前一切,心中只有无穷困惑。

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嫦娥仙子:“前辈您好,新人第一次成仙,请问这儿是直接飞升,还是要走个手续?”

天蓬一个愣神的功夫,嫦娥仙子再一次来到他的身前,一脸天真的闻讯道。

天蓬:“不是,你怎么总趁人不注意跑上来啊。”

嫦娥仙子:“啊?我们见过吗?”

天蓬没好气的答道,“没有!”

嫦娥仙子:“天界的人脾气都这么差吗?”

天蓬:“对……对不起啊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嫦娥仙子看面前天蓬连连摆手摸样真诚,噗嗤一声笑了起来,“你一点都不像个神仙。”

天蓬:“神仙应该什么样?”

嫦娥仙子:“四个字,保持高深。”

天蓬也笑了起来,“你还懂行。”

嫦娥仙子:“那当然,我从小就想当神仙,做足了知识储备。”

天蓬:“干嘛非要当神仙啊?”

嫦娥仙子:“神仙好哇。”

天蓬:“哪里好?”

嫦娥仙子:“起码不老不死,能青春永驻。”

天蓬盯着嫦娥仙子的冷艳动人的脸庞,随即点了点头。

嫦娥仙子明白天蓬目光里的赞许之意,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。

 

4.

在三十三重天上有一处轩辕台,轩辕台上有一面轩辕镜。

传闻轩辕镜明察三界因果,可观尽过去未来。

几次探访广寒宫,让天蓬确定了一件事,嫦娥奔月飞升的背后必有隐情。

想到此刻她正身陷无穷飞升轮回不休,便也顾不得什么天规禁令,用尽三十六般天罡变化,躲过森严守卫,重重机关,潜入三十三重天,终登轩辕台上。

此刻轩辕台上狂风呼号,雷霆万钧,天蓬将手放在轩辕镜前,镜面朦胧模糊,映出一个异样的生物。

天蓬眯眼打量,像是……像是看见了一个猪头。

紧接着一行字缓缓浮现:九千年轮回大劫,三界无一幸免,唯待取经人取得真经,万物生灵方有一线生机。

他心中一惊,等在仔细看去,影像已然涣散,片刻后重新聚焦,一个小女孩出现在了镜中。

 

5.

小女孩紧跟在母亲身侧,惶恐的看着周围绵延无穷的人流。

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绝望,一样的面色饥黄,衣衫褴褛。

女孩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角,有气无力的哼着,“娘,我饿,我走不动了。“

母亲面色惨白,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了半个饼,递给女孩,用气声安慰道,“小娥乖,就快到了,只要坚持到进城我们就有吃的了。“

女孩接过饼大口吞咽而尽,正要再说些什么,面前的母亲忽然脱力,瘫倒在地。

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淹没在了愁苦的人群之中。

转眼间女孩长大成人,出落的愈发美艳,一次机缘巧合,她从一名道士处得到本修真秘录,见其中记载的飞升法门煞有其事,不似作假,便也生出了修炼飞升的想法。

她全凭一腔痴念勤修苦练,访遍东胜神洲,西牛贺洲,南赡部洲,北俱芦洲,寻名师福地,四海秘宝。但人力终有尽时,修道一途她不过中人之资,多年过去始终不见进展。

 

后来,女孩在方寸山下游历,遭遇妖魔袭击,危难之际被方寸山门人所救,被菩提祖师收留养伤。在山间走动时,听闻方寸山藏有一株仙药,有助修道者得道飞升的逆天效用。

成仙的偏执让女孩动了邪念,她夜盗仙药,在方寸众人醒觉围捕之时,当场吞服,霎那间风起云涌,雷声渐躁,天劫转眼间便降临于方寸山巅。

天际五雷汇聚,一道巨大的光柱划过长夜,轰隆一声,正正击打在女孩身上,只见其肉身绽裂,苦不堪言,咬碎银牙,挺过天劫,硬生生趁着月满之夜飞升成仙。

 

九霄之上,玉帝震怒。

嫦娥飞升之法有违天道,触犯天威,玉帝传下天罚,让嫦娥成为一日囚徒,记忆经历皆困于一日之间,反复承受雷劫加身飞升之苦,岁岁年年,无穷无尽,不可解脱。

此刻天蓬才明白,为何每次见到嫦娥,她都在飞升,始终没有记忆存留。


可关于那个猪头,以及那行字,天蓬却不得要领,难解其意。

 

6.

轩辕镜上画面一转,只见嫦娥仙子由人界飞升登天,来到凄冷孤寂的广寒宫中,左右张望,神色茫然。

天蓬神色悲悯,缓缓伸出右手,拂过镜面上的嫦娥仙子。

唉,一声叹息在天蓬身后响起。

天蓬浑身紧绷,转身回望,竟是太白金星。

太白金星:“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儿,所以玉帝便不让人提起她,久而久之,大家也就都忘了。“

天蓬:“就这样循环往复?“

太白金星:“已有三万三千日夜。“

天蓬:“天道果真无情。“

太白金星:“三界自有其因果,天罚有序,何来有情无情之谈。“

天蓬摇头苦笑,“那今日天蓬所为,又该受何天罚呢?“

太白金星:“天蓬元帅言重了,我不过恰好路过罢了。“

天蓬:“多谢上仙了。“

太白金星:“还望天蓬元帅能珍惜这一身修为,切莫走上歧途。“

天蓬:“我自有打算,不劳上仙多虑了。“

 

天蓬拱手行礼离开,太白金星伫立在轩辕台上望着远方出神,此刻轩辕镜上画面再变,只见南天门云海翻涌,门庭倾颓,四大天柱表面龟裂,碎屑坠落不断。

“三界大劫将至,天界门庭怕真是要守不住了。”太白金星手指掐算,面色苍白,沉吟自语道。

 

7.

一年一度的蟠桃宴又一次召开。

众仙齐聚瑶池。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

这是天庭守卫最为薄弱的时刻,也是天蓬心中所盘算的最佳时机。他假意饮酒,载歌载舞,待众仙酒意正浓时悄然离开瑶池,奔赴广寒宫中。

月光似水,云海温柔,天蓬扶摇而起,脚下流云化作窄长桥廊,直抵月桂树下,只见树下一个窈窕身影,正抬头痴痴的望着自己。

天蓬:“嫦娥,和我走吧。“

嫦娥仙子:“前辈,请问……“

天蓬:“对,没错,带你办手续去。“

嫦娥仙子神色狐疑,来回打量面前的天蓬后,心中莫名涌起一阵熟悉亲近之意,忍不住娇嗔着道,“你们天界怎么和人间一样的麻烦。“

天蓬笑了笑伸出右手也不作答,静静的等待着面前的嫦娥做决定。

嫦娥仙子伸出手,握住天蓬,“还有你,长得一点也不像个神仙。“

天蓬:“当神仙有什么好的。“

嫦娥仙子声如细蚊,面色绯红的说道,“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做神仙不可。“

顷刻间天界变色,天威震荡,玉帝威严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天际。

“天蓬,你可知你触犯了天条。“


天蓬像是没听到玉帝怒斥,自顾自牵起嫦娥纤细手掌,神色温柔轻声说道,“你知道吗,五百年前,天上来了只猴子,大闹天宫,把三十三重天搅了个天翻地覆。“

此刻雷鸣电闪,风起云涌,嫦娥望着面前身披银甲的天蓬却是从未有过的心安,露出罕见的小女儿神态,歪头问道,“他可真厉害,可惜我没那么好运,看不到咯。“

 

玉皇大帝携十万天兵,托塔天王,三太子哪吒,二郎神杨戬,漫天仙将层层叠叠遮云蔽日,已然将两人围合。

天蓬背对天兵天将,伸出食指轻点嫦娥额头,“今天,就让你再见一次,大闹天宫。“

天蓬将嫦娥背在身后,转过身来,露出北极四圣之首,天蓬元帅法相真身。见他伸展六臂,执钺斧、弓箭、剑、铎、戟、索六物,身长暴涨至五十丈,幻化一身黑衣玄冠金甲,流光溢彩,宛若杀神降世。

众人正惊呼间,魔家四将傲然出阵,率先请缨。

四将围合攻上,魔里青持青锋宝剑,脚踏七星,直刺中宫,来势汹汹。

只见天蓬不过轻微晃动身形,便在毫厘间避开剑锋,随后手腕轻抖,剑尖斜刺而出,剑势看似缓慢无力,实则封尽对手百般攻势变化,魔力青无可奈何,只得后退闪避。

三将见大哥受挫,连忙欺身相助,魔里寿持紫金双鞭,魔里红持混元珠伞,左右夹击,攻势连绵。

天蓬不以为意,一手持长戟上挑,一手持钺斧下劈,一挑一刺,穿过两人密不透风的招式缝隙,直抵胸口银甲,千钧力度猛然迸发,瞬息间将两人击飞。

远处魔里海持碧玉琵琶十指连弹,地火水风翻涌汇聚,携无穷灵力向着天蓬奔涌而来。

天蓬元帅大喝一声,来得正好,双脚开立,手执法印,口中念念有词,正是三十六天罡变化中的阴阳颠倒之术,魔里海的地火水风尽数瓦解破碎,魔家四将只觉天旋地转,待回过神来时已被天蓬用手中仙索捆作一团。

嫦娥此刻伏在天蓬背后,仿佛伏在一片棉絮之上,脑海中浮现起幼年时背伏在母亲肩头的画面,一股温柔情绪涌上心头,她轻声喃呢道,“呆子,没想到你竟然这般威风。”

“还有更威风的呢。”

天蓬元帅再施变化法印,撒豆成兵,只见千军万马迅速汇聚,与面前天兵天将相峙而立,旌旗蔽空,杀气正隆。

“哈哈哈。”天蓬仰天长啸,声势直贯三十三重天,眼见在场诸人无一人敢向前半步,便戟指群敌朗声邀战道,“不妨一起上吧。”


二郎真君气的跺脚大骂,正要上前时被匆匆赶来的太白金星喝止。

“且慢动手。”


太白金星附耳于玉帝一侧,只见玉帝脸色阴晴不定,最终长叹一声,做出决定,“天蓬,住手吧,你与嫦娥的罪责,我不再追究了,我赐她广寒宫的仙位,执掌太阴。”

天蓬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
玉帝: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
 

天蓬收回法相真身变回寻常摸样,嫦娥则一脸茫然,望了望玉帝,又望了望天蓬,不知道该何去何从。

 

天蓬:“怎么忽然改了主意?”

玉帝:“天蓬,你身负三十六天罡变化之术,不同寻常仙位,对于天界灵气涣散一事儿应该早有感知了吧。”

天蓬默然不语,只是静静的望着玉帝。

“轩辕镜上的预言,想必你也已经看过了。”

天蓬忽然有所感悟,天界的变化,轩辕镜的预言,以及古老的谣言传说,许许多多细节在他心中拼接出了一个懵懂的答案。

玉帝:“如今取经人已然降世,三界生机存于一线,我没资格要求你太多,但如果三界选中了我,我一定不会逃避。”

众仙皆是默然,气氛霎时肃然起来。

天蓬环视漫天仙佛,心中沉重,右手忽然一紧,是嫦娥靠了上来。

天塌地陷他自是不忍,可更重要的是,他的心底,有了想要保护的人。

 

“要我怎么做。”

 

8.

“后来呢后来呢。“

说书人卖了个关子,举起茶盏润口,一稚嫩小童等不及,跑到说书人的桌前连连催促。

说书人:“后来啊,嫦娥仙子就真的位列仙班,住到了月亮上。“

小童:“那天蓬元帅呢?天蓬元帅呢?“

说书人叹了口气,幽幽答道,“天蓬元帅堕入牲畜道中,成了不人不妖得怪物。“

小童一脸惊愕,茶楼众人齐声质疑,“天蓬元帅不是赢了吗?“

说书人:“天蓬元帅若是赢了,所有人都要输。“

众人大骂,“你这讲得什么破故事啊,简直是浪费大家时间。“

 

说书人笑着摇头,不再理会茶馆众人,一把揽过面前桌上听众们打赏的瓜果零食,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。

此时,一个眉目清秀的僧人穿过人群,缓步走到他的面前。

说书人头也不抬,仍只是自顾自的吃着。

僧人也没言语,静静等着他,直到桌面被横扫一空后才伸出右手覆在了说书人项上。

只见光芒乍泄,说书人身形暴涨,锋利的獠牙迅速生长,化作猪首人身的妖魔法相。

茶馆众人惊呼连连,四散逃窜,霎时间,原本热络的空间里只剩下僧人与那巨大的猪妖。

 

“久等了,天蓬。”

“不算太迟,取经人。”

天蓬拍了拍自己的肚皮,起身随那僧人走出茶馆,并肩向西走去。

此刻明月高悬,街上空无一人,两人的影子被拉的细长。

他觉得月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,像是爱人的目光。


梦中斩蛇

书上说,东越闽中有庸岭,山势绵延几十里。西北面有山洞,大蛇匿其间。

 

书上又说,大蛇森然恐怖,长七八丈,十几围粗。我没概念,便去查阅资料,发现此蛇的确够大,但就形体而言并不恐怖。七八丈约莫二十六米,此处应无争议。关键是这个粗。

 

十几围中的围想必是指成年男性臂长合围,若是指女子小孩,作者应进行标注,既无标注,默认为男性应也无争议。

 

一名成年男性的臂长与身高相当,南方成年男子身高取其均值一米七五,十几,取中间数十五,那么我们可以得出大蛇周长约为二十六米。再通过一个简单的公式π=S/D,我们可以算出大蛇的直径在八米左右。

 

此时对于大蛇的想象在我们脑海中初步建立,一只长二十六米,直径八米的庞然大物,只是比起蛇,它在观感上更像是一只加长版的猪。

 

我这人有个小毛病,一做数学题便会睡着,刚刚虽只是一组简单运算,困意却依然如期而至。

 

书本上的语句变得晦涩难读,字词开始左右摇晃。

 

我未做过多抵抗,伏案入睡,大梦一场。

 

梦中我来到东晋,成为李寄。

 

我是个瘦弱女孩,生于东冶郡李家,是当地富庶大户,头上有五个姐姐,大姐二姐早早嫁人,三姐幼时夭折,四姐待字闺中,五姐在我出生后被过继到别人家中。

 

我听说爹娘本想生出男孩儿为止,等有了下一胎便将我也给送出去,可岁月不饶人,爹终究是力不从心。

 

此事本就此作罢,却不料柳暗花明,娘的肚子竟有了转机。

 

她说,金诚所至,金石为开,是老爷您多年的坚守感动上苍,送子观音昨日给我托了梦,说这次必须把男孩投放到我们李家。

 

我爹泪流满面,连连感叹,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

 

此处不得不补充一个先决条件,我娘比我爹年轻三十岁,是远近闻名的美女。

 

我还听说,四姐终于找到了个好婆家,眼下全家难题只剩下我一个。

 

好吧,其实以上一切也并非是我听说,而是爹在给弟弟办完满月酒的第二天,与我当面直说的。

 

他之所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告诉我这些,在我看来主要有三层意思。

 

第一,他的确很讨厌我,此观点与我过往十二年记忆相互佐证。

 

第二,我十二岁了,实在不好过继到别人家中。且我的长相未来在婚恋市场又很难谋得一席之地。

 

第三,李家容不下我,可作为大户,表面功夫要做足。

 

当时的我挺直腰杆,热血上涌,给在场所有人一个预料之外的答案。

 

我要去斩蛇。

 

当时东冶郡旁庸岭有大蛇出没,来往商队被生吞者无数。此路为经商要道,商贾们只好献出大把银钱,请都尉出兵肃清邪魔。

 

都尉共讨伐大蛇三次,每次都被杀的丢盔弃甲损失惨重,最后只剩下满营老弱病残,不敢再贸然行动。

 

其实大蛇也不好受,那些士兵身穿甲胄,手持刀剑,吞入肚中实在难以消化,长此以往势必会引发肠道疾病,不利于身体健康。

 

于是在某个月圆之夜,大蛇托梦给了都尉,一方面肯定了他身先士卒的英雄本色,一方面请求议和,只要每月初一献上一名少女,便不再主动攻击往来商队。

 

都尉早被大蛇吓破了胆,一听有这好事当即同意,每月在全郡各属县征集少女,送入庸岭蛇洞。大蛇果然遵守承诺再未主动攻击来往商队。

 

此事至今已过去九个月了。

 

那天我向爹主动请缨,做那第十位献祭大蛇的少女。

 

我之所做出这样的决定,同样也有三层意思。

 

第一,我恨自己是女儿身,想一死了之,却又下不去手。我羡慕极了那商周的小孩儿哪吒,削肉还母剔骨还父,多了不起,可我没这勇气,只能借大蛇之手。我仍存有美好幻想,觉得身死以后,爹娘兴许会为我留下一滴眼泪。

 

第二,我恨自己的爹娘,我恨他们不爱我。可我只是一个小孩儿,我在想,如果做一次英雄,他们对我的看法,会不会有所不同。

 

第三,我恨那条大蛇,物伤其类,已经有九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死在了它的腹中,这仇总要有人替她们来报。

 

在我来到都尉府说明来意后,现场的官员们都傻了眼。

 

因为从未有少女主动请缨成为祭品的先例,大家对此展开了激烈的会议探讨。

 

最终还是都尉拍板,义正言辞的对我说,念在你一片丹心,我们决定特事特办,允许你只身前往蛇洞,完成这次献祭活动。临行之前,你还需要什么,尽管提出来,能满足的,我们一定全力满足。

 

我想了想说,要斩大蛇,首先要有把锋利的大刀。

 

都尉挥手,很快有人为我找来了一把寒光流动,削铁如泥的大刀。

 

我单手去拿,发现拎不动。于是又说,器贵于精,小刀也未尝不可。

 

都尉又挥手,很快有人为我找来了一把精巧华丽,尖锐锋利的匕首。

 

我想起人们传说那大蛇有十几围粗,这匕首刃长怕都没鳞片厚。又说道,可否两者折中。

 

都尉骂了句粗口,从腰间拔出佩剑递了过来。

 

我接过宝剑,将一根头发吹过剑刃,只见它化作两段飘过,不禁赞叹好剑。

 

都尉向我拱了拱手,正要为我送行,我又想起山路漫漫,一人前往难免无聊,便说道,可否再为我寻来一只宠物解闷。

 

都尉脸色阴晴不定,最终还是挥了挥手,很快有人为找来了一只毛色枯黄形体消瘦的老狗。

 

临行前,都尉附在我耳边低语,你若刺杀失败,便说是自己的主意,和平不易,切莫牵连无辜。

 

我点头,所有人列队为我送行,我带着那条老狗转身向山上走去。

 

一路上风平浪静,我走走停停,多半时间都是在等那条老狗。

 

我不知道是因为它在害怕,还是说我在害怕,亦或是我俩心底其实都怕极。

 

好在还是在天黑前赶到了蛇洞。

 

汗水随着衣襟流淌而下,老狗瘫倒在地上伸舌,我调整呼吸,回想着事先准备的台词,然后朝山洞朗声大喝,呔,大蛇,你恶贯满盈为害一方,今日我要替那些女孩讨回公道。

 

蛇洞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回应,于是我又叫了几次。

 

依然无事发生。

 

我举起宝剑,左右张望,缓步走进山洞,趁着昏暗的天光,摸了个来回,发现大蛇并不在这里。

 

我想大蛇也许是外出遛弯了,在这里守株待兔,攻它个出其不意,说不定能多上几分胜算,正准备找个石头藏身,却在角落处发现了一堆白骨。

 

我数着那些小小的头骨,一二三……八九,刚好九个女孩,心里说不出的难过,于是放下宝剑,想要用手挖坑把她们埋起来。

 

刚一触碰,那些骨架便发出了幽微的蓝光。

 

这时洞外腥风大做,随行老狗也汪汪汪地狂吠起来。

 

我急忙拿起宝剑,伏身躲在一颗石头之后,大蛇在洞口处直立起来,和老狗对峙,身体投射下巨大阴影,眼前的一切暗了下来。

 

老狗承受不住这个心理压力,呜咽一声转头向山下逃去。

 

大蛇看着逃跑的老狗想要去追,把后背留给了我。

 

机不可失,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。

 

呔,大蛇,你恶贯满盈为害一方,今日我要替那些女孩讨回公道。一边大喊,我一边将手中的长剑刺了出去。

 

咣得一声,宝剑刺在大蛇的鳞片上,然后划开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
 

大蛇回头打量着我,然后竟说出人话来,你来为女孩报仇?

 

我来为女孩报仇。

 

她们是你亲人?

 

非亲非故。

 

那为何报仇?

 

我也是女孩。

 

没道理的。

 

蛇自然不懂。

 

那大蛇发出嘶嘶声响,彷佛因我的话而发笑,随即它再度直起身体说道,那我就送你去见她们吧。然后蛇头嗖的一下如利箭般射了过来。

 

我身体来不及做躲闪,只得横剑在胸,试图一拦。

 

霎时间天昏地暗。

 

再睁开眼,我又回到山洞,眼前是女孩们的遗骸,正发出幽微的蓝光。

 

正错乱间,洞外再次腥风大作,那老狗也再次汪汪汪地狂吠起来。

 

咦,我是在做梦吗,刚刚不是被大蛇给吞了吗?此情此景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
 

只见老狗又一次呜咽着向山下逃去,大蛇再度把后背留给了我。

 

机不可失,条件反射,我没时间思考,举剑飞身向大蛇刺去。

 

呔,大蛇,你恶贯满盈为害一方,今日我要替那些女孩讨回公道。

 

咣,蛇鳞依然坚硬,依然没能刺进去。

 

大蛇回头打量着我,刚要说些什么。

 

我没理会,自顾自的踏步向前,挥剑连刺,如若疾风骤雨。

 

大蛇张开血盆大口向我扑来。

 

又一次睁开眼,又一次在山洞,又一次看见女孩们的遗骸,正发出幽微的蓝光。

 

洞外腥风大作,老狗汪汪狂吠。

 

我看着那些白骨,仿佛触摸到了某条朦胧的线索。

 

来不及思考,我提剑又上。

 

然后睁眼,回到山洞,看见女孩们的遗骸发出蓝光。

 

我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,可时间不等人,我拿起剑向大蛇刺去。

 

……

 

我一次次的挥剑,右手越来越强壮,速度越来越快,力量也越来越大,可始终都没能刺穿大蛇的鳞片。

 

轮回上演,成百上千。

 

直到有一次我再度醒来,面对发着幽光的白骨,福至心灵,想到了一个斩蛇的法子。

 

大蛇刀枪不入,是因为鳞片。而鳞片只生于体外。

 

大蛇喜吞人,尤爱吞少女,可消化能力着实一般。

 

在它腹中由生到死,约莫还能有个十分左右。

 

我吞剑,它吞我,只要剑能拔出,此事可成。

 

我模仿着印象里杂耍演员的动作,仰头站直,举起宝剑,剑尖向下,缓缓刺入口中,剑刃穿过咽喉,剧烈的痛感如电流般传遍全身,直抵脑仁。

 

我不知道划破了哪里,能做的只是强行抑制住身体的抖动,继续向下刺。

 

剑刃穿过食道,恍惚间我看见幼时用刀片划过手腕的自己,看见爹娘望向我时厌恶的眼神,看见那些少女们哭喊着,被大人们以大义之名献给大蛇。

 

继续向下刺。

 

剑柄藏于口腔。

 

我走出山洞,用粗壮右臂狠狠的打了一拳大蛇。

 

大蛇勃然大怒,一口将我吞下。

 

天昏地暗间,我浑身被粘腻的液体包裹。

 

我张开嘴,右手紧握剑柄。

 

我感受到血液在胸腔内喷涌。

 

长剑被缓缓拔出,一寸,两寸,直到全部显露。

 

呔,大蛇,你恶贯满盈为害一方,今日我要替那些女孩讨回公道。

 

我的右手千锤百炼,我的宝剑势如破竹。

 

呲。宝剑深深刺入大蛇血肉之中,它痛的近乎癫狂,上天入地,翻滚挣扎,我双手握剑,不为所动。

 

雪白明月撒入大蛇腹部如同盐巴,我有些饿了,五脏六腑跟着绞痛起来。它的动作也愈发迟缓无力。

 

我双手不停,直至将大蛇彻底劈作两半。然后缓缓走出它的身体,单剑杵地支撑站立,看着它又摆动了两下尾巴,最后径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。

 

老狗又跑了回来,对着大蛇的身体狂吠。

 

我摸了摸狗的脑袋,然后上前拽起大蛇的尾巴。狗上来咬住尾巴想要帮忙,我俩一齐用力,发现拖不大动,于是只好作罢。

 

回到山洞,我将女孩们的遗骸整理打包背在肩。决定走遍东冶郡的属县,送她们回家。

 

可奇怪的是,一路走下去,背包却越来越大。

 

老李家为了一分田,把女儿嫁给邻村的痴呆。

 

老王家为了一升米,把女儿卖到酒楼。

 

老孙家为了招丁,把女孩沉了井。

 

帝王家倒不为什么,只是发出一纸诏令征三千女娃入宫。

 

我不停挥剑,直至衣襟血红,身后背着沉甸甸的白骨,只觉得天大地大,却不知该去往何处。

 

原来我的仇不在己,不在父母,不在大蛇,而在这一整个黑白颠倒的天下。

 

我怀着巨大的悲愤从睡梦中醒来,眼前书页已被泪水浸湿大半。我一动不动,呆坐在书桌前,回想着那遥不可及的梦境,直到一点一滴,遗忘干净。